【及影】你曾是我的憧憬

■ 收錄於《討厭你、喜歡你》,完售後釋出本文
■ 靈感來源阿云點文:鏡子 (結果關鍵字完全沒出現在文中XD)
■ 8441字


有時候,及川忍不住想感謝這地球是一個圓,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世界的終點。
因為在那一切開始與結束之處,他們再見之後,再見。

 

被窩裡的及川往身邊蹭去,那是他近期養成的習慣。清晨的低溫好像只要從枕邊人身上汲取溫度,就會消失不見。他想從背後抱住他的小飛雄,將下巴埋在他光裸肩頭,如果可以還想偷偷在臉頰印上一個一個深深淺淺的吻,在晨光中與情人一同醒來,那有多浪漫。但當及川伸長了手臂,落下時卻只摸了一把空氣,然後他就睜開還蒙著睡意的眼睛,在床上獨自醒來。

這才是現實。

「啊,又敗給他了,現在才幾點啊。」及川坐起身來打了個哈欠,將額間凌亂的褐髮往後撥去,惺忪睡眼還濕潤著。

他抓起床邊櫃上的眼鏡戴上,披上了斑斕的羊毛披肩,下了床,赤足踏過精美而繁麗的刺繡地毯,走到窗邊。及川靠在窗台,清晨凜冽的海風吹在他凌亂的髮梢,天還未亮,平靜無波的海也還沉睡,海面映照著屬於夜色孤寂的藍,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港灣,只有東方地平線初露一點橘暈的陽光醒了,微弱的火焰微漾在海與天的分界。

及川抬了左腕看了一眼石英錶,還不到清晨五點,連一天之初的喚拜聲都還未響起。因為是齋戒月的尾聲,白日裡整個土耳其都在放假,不做生意、不進食,多好,這不就是暗示大家請在家好好休息。難得賺到的休假日不睡到中午實屬浪費。……但有些人就是不知變通……小飛雄。你知道,你這樣給我的壓力多大嗎?及川忍不住在心裡埋怨起來。

但他及川既然醒了,就沒有睡回籠覺的意思,踏著倦懶的步伐進了浴室,刷著牙又想起這事,忍不住含著牙膏泡沫,在嘴邊嘀嘀咕咕起來:還有啊,陪及川先生睡覺就這麼委屈你了嗎?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跟及川先生睡覺嗎?就只有你這樣無情,真是讓人傷心。

用毛巾舒服地擦乾了臉上的水珠,他走出浴室。

及川在廚房替自己熱了杯牛奶,把昨天路過麵包店買的牛奶麵包放進烤箱裡,端著馬克杯離開廚房,踱步走到健身房時,早晨的太陽已經出來了。

清晨五點,由市中心廣播系統透過各個街口音響傳出的喚拜聲,裊裊入耳,提醒穆斯林們該起來禮拜了。初來乍到時,及川對於這地一天五次讓人聽覺疲乏的低盪吟唱,感到不耐煩,他本以為永遠不會習慣,起初也並未想要與它和好,只想到如何不影響自己就好,所以他掩上耳朵,將它們歸於噪音,用耳機跟耳塞來對付,還因為隔音性太好曾一連好幾個早上的晨會都睡過頭,氣得合夥人跳腳。這些往事他未曾忘記,但轉眼如今,曾經討厭的已經成為生活裡的一部分,久而久之也習慣了,當它們融入生活後便不再是困擾。說誇張點,也許哪天這些聲音不復存在,他還會睡不好呢。

也許這就像影山之於他,及川曾經以為自己會一輩子這樣討厭下去。

小飛雄從來都是戲謔的愛稱,在軟呢似的呼喚聲中藏著他的殘忍,也許誰都看得出來,在疼愛的假象之下是他因嫉妒而生的欺凌,因為討厭所以無法不看、忘不掉、放不下、過不去,他靠近影山,掌控他、傷害他,好像只要打壓他、踩碎他的自尊,就能證明及川徹還未被超越。但看著影山失敗、迷途,及川並未感到快樂,即便表面上看似張狂的笑意,卻未達心頭。

即便影山真的超越了自己那又如何,及川還是及川,從不會因此改變,這大概是他聰明一世,卻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看清的盲點。

幸運之神眷顧的永遠是勇敢的人,即便曾經跌倒,眼神卻始終含光,年輕便知道自己所愛所往,用盡一生的力氣去追趕,只為了心中嚮往而奔跑的少年。及川曾亟欲擺脫,卻又在多年之後苦苦尋覓、糾纏。只因在時間吹淡了表層的惡意後,及川才發現那種在意到不行的感情是喜歡,年少的及川享受的也許就是被影山追逐的感覺也說不定,因為那時,影山的眼裡一心一意只有及川,也只裝得下及川。

他才可以那樣有恃無恐。

 

及川喝著牛奶,在唇邊留下一圈白鬍子,他伸出舌尖舔了一圈,插手立在門邊,好整以暇地看著影山跑步。平日裡總要等到影山跑完最後一哩路,從跑步機下面喝水休息,這樣無聊的等待才會劃下休止符,但不管多少次,及川就是不會膩,也許時間拉長到一輩子也不會膩。

「喂,小飛雄,來陪我吃早餐啦。」及川出聲打斷了這浪漫的空待。

穿著成套的深藍色運動服,跑步機上的影山正努力跑著,早晨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的玻璃打在他的側臉,頰邊滴落的汗珠透著晨光。

「及川前輩早,我已經吃過一些了。」連頭也不轉過去地回應了一句。

及川有點不開心,走近了影山,就站在跑步機旁邊伸出食指不停地戳著他的臉頰。

「及川前輩,我還在訓練。」影山感覺困擾地擰眉,但也習慣於了及川為了挑起自己注意力,而祭出那有意無意的觸碰。

「好、好、好,小飛雄要訓練我就讓你訓練到底吧。」及川背手在後,往門邊走去。

影山轉頭瞄了一眼,以為及川今天放棄了干擾自己練習的舉動,安心地回過頭繼續與預訂的里程數奮鬥,眼神認真地凝視著前方,隨著自己的步伐調整吐息。

根本沒有注意到及川隨後調轉的腳步,正輕巧地靠近他,調皮的手指遊走在跑步機的控制面板上,暗笑了一聲,然後巧妙地按下了幾個鍵。

等影山回過神來,及川早已經走遠了。

「及川前輩……你。」

影山光顧及自己的腳下鏈帶飛快的轉速就分身乏術了,根本沒有餘裕空出手來,把跑步機的速度調回正常的頻率。

「及川前輩──」影山跨步快跑跟上跑步機的速度,一邊扭頭向著門外低吼。

「誰叫小飛雄不陪我,你活該、活該。」只有幸災樂禍的聲音,幽幽地從遠處傳來。

 

那是影山職業排球生涯的第三年。

初入職壇便嶄露鋒芒的他,在二十四歲,正值運動員生涯顛峰的年紀,因出色的表現與特質,吸引了眾多國外球隊的注意。最後影山在與教練促膝長談之後,決定加盟近年異軍突起、擠身歐洲強隊行列的土耳其球隊。影山旅外的職業生涯,就從手中握著那張單程機票開始了。

影山一個人拖著行李箱,轉了兩次機,吃了幾頓飛機餐,偏著頭困惑不解地收下了空姐羞澀遞上寫了聯絡方式的小紙條,在十七個小時的飛行裡睡了又醒、醒了又睡,飛機就在他因時差而昏沉的意識裡,飛越了海洋與陸地、陽光與雲層、日夜的交替,滑翔過一片平坦高原上的紅磚矮平房和隱身其中的白色尖塔,一片黃土與堡壘,降落在距離日本八千公里外的安卡拉國際機場。

那是一片只畫在影山的地理課本上,他卻沒有任何印象的土地。(因為地理課都在打瞌睡)

當天下飛機以後影山馬上就入隊了,即便教練願意撥時間,讓他稍作、調時差,但十七個小時對他來說已經夠久了。

來到了大概溝通十句只有一句話能有共識的土耳其,面對一切的未知,影山沒有太多懼怕,即便實際比想像還要艱難。起先影山似乎打不進隊友們已有默契的小圈子,也抓不準和隊友一起加油吶喊的時機(因為聽不懂他們溝通的語言),但語言隔閡帶來的疏離卻都在影山下場後消失不見,因為有一種超過語言的溝通,存在彼此之間,那就是排球,還有想要一直、一直站在球場上的執著與渴望。

 

脫去了旅人初來乍到的新奇,要面對的始終是生活。不單是日常習慣、氣候、文化、語言溝通,更是心理壓力的調適,畢竟對於影山而言這是一場只能前進的旅程。

在這裡有更高大的球員、更加嚴密的攔網,更加競爭的賽場,來自世界各地不同背景的隊友和強勁對手。這裡是與世界接軌的嶄新舞台,不單是土耳其本地排球聯賽,球隊還握有進入歐洲聯賽的門票,這些都令影山鬥志激昂,好幾度亢奮到睡不著。果然自己沒有選錯,這就是他所追求的。他享受在這裡打球的每一分鐘。

在這裡,影山開始學習下廚,料理自己的飲食,一邊絞盡腦汁回想母親平時都是怎麼做的,一邊洗米,從煮飯開始學習,這真是比學校考試還要困難的功課。幾個禮拜的時間,似乎讓影山把幾十年來缺漏的生活機能都一次補齊了。

影山的爛英文在這裡派不上用場,光緊繃著一張臉認真地說yes跟no兇猛的表情就快嚇死交易的商家了,加上根本不會土耳其語,比手畫腳,生活也還過得去。但有了隊友們好心的協助,似乎有逐漸上升的趨勢。隊友們好心地詢問了影山的飲食偏好後,將咖哩、馬鈴薯、紅蘿蔔等料理食材,貼心地用英文、土耳其文並對照日文都抄了一份單子給他,還無私地掏出平日的市場口袋名單,把最新鮮、便宜的肉攤、蔬果攤都一併附在裡面了。

 

第一場在當地的比賽,結束之後。影山的隊友們都被各自的球迷給簇擁著,在他們替球迷簽名甚至陪著拍照合影的同時,還沒有知名度的影山就被晾在一旁無所事事,他晃了一圈球場,無聊地彎身從一旁地上撿起被遺落的排球,在手中轉動著,一邊回想剛才場上的賽事。

思緒卻被隱隱的叫喚聲給打斷,但在土耳其聽聞日文對於影山來說不是一個好理解過來的概念,他覺得在土耳其就是要說土耳其語,對於類似日文的發音都只當作錯覺,充耳不聞。

飛雄,有人用著試探的語氣叫了他,小飛雄,那聲音愈來愈近,最後幾乎是伴隨著皮鞋跟快步踩過木質地板上響亮的迴盪,直臨眼前。

「這不是我可愛的小飛雄嗎?怎麼都不理我,終於學會耍大牌了嗎?」影山詫異地瞪大的眼睛,手中的球何時落地、滾遠了也沒發覺。

竟然是、是、是,是及川前輩!這裡不是土耳其嗎?影山揉揉眼睛,表情困惑地四處張望。

及川插手在口袋,俯身向前,促狹神情是影山以往所熟悉的:「驚訝到嘴巴合不起來了?是不會叫人嗎?」

「及川前輩──」

 

土耳其是一個準備在世界嶄露頭角的新興市場,會選擇在這裡開始自己的事業是及川的冒險,但他的賭注最後成功了。及川還未滿三十歲,已經擁有一家屬於自己的貿易公司,和土耳其當地的合夥人一起在這裡做起了紡織品的國際貿易,雖然還比不上日本本土大型商社的規模,但在當地也小有名氣了,距離培養屬於自己的一支企業球隊,也只是時間早晚。雖然當地大多是中小型企業,政府以及供應商都未臻成熟,交涉過程需要排除的困難和貿易過程中可能產生的糾紛也不少,但對於及川來說,沒有馴服不了的猛獸,沒有無法跨越的山岳。

因為他是及川。

這是一個晴朗的早晨,及川拜訪客戶並將一筆數字頗大的生意談好、約也簽好了,便開了小差,匆匆地跑去看土耳其聯賽這個賽季裡的第一場比賽。簽了字的合約還在他身側的公事包裡,連身上那套剪裁合身的深藍色西裝都沒來得及換,腳下踩著今早才用鞋油擦拭著發亮的小牛皮鞋。

因為是倉促間的決定,對於比賽訊息完全不了解,但一坐下來,及川隨便哈拉兩句就跟一旁體育學校的學生們混熟了,因而取得了一些今日比賽的資訊,甚至球隊尚未對外公布的小道訊息。聽說某俱樂部這個賽季挖角了一位很厲害的國外年輕球員。

及川也就這樣看著球員們魚貫而出,當隔壁的人指著一方隊伍中的黑髮身影說著,就是這個人,及川才發現別人口中很厲害的國外球員是影山。

及川看著影山在球場上一次次得分,舉球時漂亮而精準的動作、冷靜沉著的攻擊,利用二傳攻擊成功時後在臉上掛著的自然笑容。和隊友擊掌、勾肩搭背,一切都是那樣自然,及川就忍不住神氣起來,這可是,他曾視以為敵的後起之秀,那些讓觀眾們驚嘆不已的招式可都是模仿及川先生而來的呢!

及川撐著臉頰,嘴角卻勾起一抹笑。

 

正中午的陽光曬人,潔白的尖塔立在高闊的天空之下。影山跟著熟門熟路的及川繞過了圓頂、高柱的伊斯蘭建築群,路經當地熱鬧的市集,走上古老的街道踏過斑斕的磚,隨著及川轉進彎曲小巷。
「小飛雄你有在聽我說話嗎?」及川一路上話閘子都沒停過,卻沒聽到影山半聲回應,正納悶。

回頭才發現是自己一路上餵食過量了。影山忙著呢,嘴裡塞著上一個轉角及川從路上小攤買來的羊肉串,正埋頭啃食,走路沒看路,偏著頭從竹串上小心翼翼地將肉叼出來,另一手掌心還緊緊抓著還未開動的卡巴。香軟的皮塔餅包著剛從爐火炙烤的旋轉肉串上刨下來的羊肉片,翠綠的生菜絲上鋪著鮮紅番茄、切片洋蔥和少許橄欖,淋了一層雪白酸奶,豐富的餡料幾乎快爆出來了。

「嗚、及川前輩你剛才說什麼?」緩慢反應過來的影山抬起透亮的藍眼睛,油亮的肉汁還沾在嘴邊。

笨死了,都幾歲了,還是一副需要人操心的模樣。及川暗道。

「沒什麼,你先把嘴裡的東西吞下去,吃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,嗆到怎麼辦。」

「嗯、喔,好。」

「這真有這麼好吃啊?」及川看著影山吃得不亦樂乎的樣子,覺得好笑。

影山猛點著頭,及川卻擔心著影山手裡晃啊晃的卡巴,餡料都快飛出來啦。影山抬起臉衝著及川直笑,像餓了很久甚至刨起樹根解飢的小野獸終於嘗到了久違的肉味,笑得燦爛,這回眸一瞬的攻擊,讓及川許久說不出話來。

 

及川帶著影山來到了平時常光顧的小餐館,那是一幢依著山坡建造的木造鄂圖曼式建築,戶外的圍欄上還攀爬著青綠色的藤。他們坐在窗邊的桌,從裡往外探去,安卡拉全城的景致一覽無遺,高遠湛藍的天空之下,是小巧可愛有著紅瓦白牆的平房和錯落的白色尖塔。

「及川前輩,你怎麼會在土耳其?」

「怎麼,飛雄能在土耳其我就不能在土耳其嗎?」

「我……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」

「那小飛雄是什麼意思?」

已經好幾個禮拜不曾使用日語,一開口說話,影山發覺自己的日語正急遽退化,好幾次都吐不出精準的詞語,連敬語都快說不好了,遇上詭辯的及川,他愈急心思就愈亂,好幾次支支嗚嗚,最後還是說不出完整的句子。

「我是說你……嘖……我是說我……」影山懊惱地搔頭,一個小時前在球場上凜凜的姿態蕩然無存。

「飛雄本來就夠笨了,現在連日語都說不好了,真是慘啊。」及川看影山頻頻吃螺絲,笑得開懷,雙手交叉胸前舒懶地往椅背靠。這欺負飛雄的惡劣壞習慣,大概永遠改不掉了吧,他想。

及川一直笑到服務生為他們送上餐點之後,還沒停歇,用指腹擦去眼角的眼淚。

而坐在及川對面的影山,在及川的笑聲裡,只扁著嘴直盯著他,一句話也沒說。

「土耳其的麵包很好吃,你嚐嚐看。」及川說著便拿起麵包欄裡切片的麵包往影山的嘴裡塞。

影山瞪視著及川,卻張口把熱騰騰的麵包憤憤地咬下,好像咬在嘴裡的是及川本人,但在嘴裡咀嚼、咀嚼,卻嚼出了甜味。

「這真的好好吃!」影山原本彆扭的表情在及川的眼前舒展開來。

「還要再來一塊嗎?」

他們一邊品嘗著美味的午餐,一邊聊著今天的比賽,及川主動談起了自己織品貿易的工作,也順勢聊起了影山這幾年的職涯規劃,一邊驚嘆著:小飛雄竟然沒有任何規劃就飛來土耳其了,果然是初生之犢。

不知不覺也到了餐館打烊時間,及川搶先一步站起身,到櫃檯結了帳,影山也想起身卻被按著肩膀強迫坐下,影山不是那種不知禮貌的人,便主動說了下一餐要請及川吃飯。

「小飛雄說好要請我吃飯的,可別忘記了。」

「我才不會忘記。」

只是這一頓飯的約,卻從續攤的下午茶吃到了晚飯,不知不覺一天偶然的約會卻變成了天天的例行日常,只要有時間他們便會約出來一起吃飯,從餐廳到自家廚房,不過一個月的時間。

最後影山在酒酣耳熱之際,被及川以彼此好照應這個理由說動,隔天便搬進了及川在市中心的房子,開始了他們的室友生活。涉世未深的影山並不知道,這是他踏入了及川編織好的綿密陷阱的第一步。從此不再有脫身的一天。

一步一步,一日一日,從廚房的晚餐共享,房間的同床共眠,室友最終變成了情人。

及川就像置入性廣告,巧妙地滲透影山生活的每一個角落,強勢地在每一處打上屬於他的標籤,等影山回過神的時候,及川的存在已經無法抹去。

 

隨著日子過去,在及川刻意的訓練下,影山的英文與土耳其語對話能力都有增長,連帶地與人交際的能力也變好了,雖然還是不擅長面對記者、媒體與鏡頭,但基本的應答不成問題了。即便遇到難以回答的問題也可以泰然處之,似乎是他學會的唯一絕招。但通通是從及川身上模仿而來的就是了。

還記得那是影山在土耳其度過的第一個齋戒月。

由於齋戒月的緣故,土耳其的居民在白晝時候不會進食。為了表示尊重,及川和影山也幾乎都在家用餐,或者入境隨俗地跟著一起禁食,但往往到了日落之後,便是盛大的慶典。這天是齋戒月的尾聲,影山記在行事曆上的宴會邀約,卻沒記在心上。全部的隊友都到齊了,而影山在會前一個小時接到教練的提醒電話時,才想起這事,心理懊惱,卻也只能奮力趕上夥伴。

但他突然發現,自己並沒有一套正式的西裝,打開衣櫃是各家廠牌的運動服,以正式場合來說都不恰當。原本影山想說就借一套及川的西裝湊合就好,但當影山打開及川衣櫃的門,下一秒便立即闔上,那些色彩鮮豔幾乎跟彩虹一樣的西裝。他放棄。

但時間迫在眉睫。

影山握著手機,走來走去,考慮再三,雖然不太情願,還是撥通了及川的號碼求救。

「及川前輩……」

影山還記得那天及川去伊斯坦堡談生意,才剛風塵僕僕地到家,連衣服都沒有換變開車載著他,在還未日落的暈黃天色跑遍滿城的店,只為幫他買一套合宜的西裝。因為齋戒月的緣故,四處都沒有營業,及川打著手機裡通訊錄中的客戶名單聯絡,終於聯繫到一家還有營業的外商企業,站在西裝店的門口,影山打不定主意走進去,其中大半是勞煩及川的愧意。

影山本來可以提早做準備的,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,他有點懊惱。

「怎麼不走進去?等及川前輩牽你走紅毯進去,嗯?」像看穿他的不自在,及川歛下眼,卻還是調皮地逗弄了影山一番。

「我們走吧,我彆扭又可愛的小飛雄。」及川見他遲遲不進去,伸長了手,兩指輕勾著影山的指尖往前走,腳步輕快,嘴邊還隱約哼著歌。

及川對著店員吐出了熟練的土耳其語,微軟的嗓音說著異國語言仍舊動聽。

「我們想挑西裝,請問中價位的大概放在哪裡,我們自己隨意看就好。」

 

「這套剪裁俐落,這套質感很棒,還有還有啊,這套顏色好看,襯你的髮色,小飛雄快來試穿吧。」及川像是經驗豐富的廚師在市集裡挑選著新鮮的食材,一轉眼,已經一個臂彎,等著影山試穿的西裝。

「及川前輩,你一定要跟進來嗎?」看著及川神色自若一點都沒有迴避的意思,影山的手指停在領口第三顆扣子的位置,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解下去。

及川舒服地坐在一旁的復古紅木椅裡,撐著臉,低斂的眼卻隨著影山的指尖,往下來到了胸口露出的肌色。

「進進出出多麻煩,我就在這裡幫你看就好了。」

「我可以自己穿,我不是小孩子了。及川前輩可以先去外面坐,我有問題再問你。」

「但你不是連領帶都不會打嗎,小飛雄。」

「……」

「我看你表情就知道,小飛雄一定在心裡想,及川前輩怎麼會知道,這下該怎麼辦,我有這麼容易被看穿嗎?其實是因為你剛剛皺眉頭了啊。」

有嗎?影山直覺地摸上摸著自己的眉心,神情狐疑,原來是我露出破綻。

只見及川笑得更開懷了,「我隨便說說,你還是這麼輕易就相信,平常都是怎麼騙過攔網手作二傳攻擊的,飛雄還真容易被引導,之前的計謀都是湊巧成功的嗎?還真可愛。」

「這樣不夠有決斷力喔。」離開球場的你如此笨拙啊。

「有時候我真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你的樣子。想把你藏起來,藏在只有我找得到的地方。」及川眼神柔軟,說著影山聽不懂的話。

及川起身,走近影山,抽走影山手裡的黑色緞面領帶,及川微低著頭,頭頂明亮的水晶燈在那總是飛揚的褐髮上灑下金粉。緞面的黑色布料繞過影山的後頸,很快便隨著及川靈活的手指,在影山的領口打上了漂亮的結。

影山不敢亂動,手輕輕抵在及川的胸前。

突然及川抬起手臂,看了一眼手錶。

「糟糕,快遲到啦!小飛雄,你這樣會不會被隊友責難?你沒到大家都不能開動。」

「都是及川前輩每次都不先做正事。」

「你也沒阻擋我啊,所以都是小飛雄的錯,我看我們只好一路跑到會場了,希望不會遲到。」及川自然而然地握住影山的手,往店外走去。

其實影山從未想過有一天,可以如此平靜地跟及川前輩走在同一條路上。從未想過,有一天,那總是先自己一步離去的及川前輩,會停留在自己身邊,在他悵然回望時,在那裡對自己微笑著。
懸宕半空的心,好像可以放下了,因為影山知道,及川會一直在這裡,一直在自己身邊。

影山甜甜地笑,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,原本送洗燙後平整筆挺的西裝,又被他隨興的行為給壓出了許多摺痕。

 

「糟糕,快遲到了,飛雄、小飛雄,該出門啦。就叫你早上不要這麼早起來,看吧,現在沒精神了,大白天睡覺,真是糟糕。」望著在沙發上呼呼大睡的影山,及川俯身倚近他的睡顏,碎碎埋怨道。

「起床啦!飛雄小笨蛋。」

「再一下。」影山揮了揮手背。

「再睡我就要親你囉。」及川的唇游移在影山的耳邊,呢喃著。

「那再一下。」影山抬起頭,在及川的唇上輕啄了一下,出其不意的一個吻。

怎麼可以在這種時間使出二傳攻擊,及川瞠大了眼睛。

五分鐘後,他還是把影山給搖醒:「飛雄的一下子到了。」

及川很受不了地看著影山頸項上歪扭不及的溫莎結,將那歪七扭八的節給解開,一邊叨念著:「真是的,怎麼還是打不好領帶,過來,快點過來啊,要遲到了。我記得有一年飛雄也是這樣,趕著去參加開齋節的宴會,我們好像還很倉促地買了一套西裝。」

影山聽話地靠了過去,他盯著及川琥珀似的眼睛,看著他微彎下腰,眼神認真地替自己打著領帶。

影山說:「就是我現在穿的這件。」

及川端詳了一下,回應道:「嗯,不愧是我挑的西裝,還真好看。不過西裝好看歸好看,你怎麼可以忍受這樣醜的結綁在你的脖子上呢?如果我是這套西裝的設計師一定會哭死的,完全破壞了我作品的美感。」

雖然及川的嘴裡總是吐不出太多好話,但影山此刻好像讀懂了及川眼裡的暖意。

畫面像被定格在這一瞬間,他與他如此靠近,近得連及川臉上每一絲紋理,隨著情緒起伏而變換的表情,每一道牽動的肌肉,他都可以看得清楚。影山忍不住伸出手,撫摸及川的臉,而後被對方笑著反握住手腕,放在嘴邊親了一下。及川笑瞇著眼,詢問著影山的反常。

影山想著,眼前的這個人,他喜歡的人,曾是他的憧憬,一度以為只能是曾經,但如今再看,過去、現在、未來,也會一直持續下去吧。

總是在他幽暗動盪的內心燃起一把火焰,燃燒點滴的茫然未知,為他迎來天明,果然不是這個人就不行。

不行。

 

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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